现如今北京的地下铁与那会子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沿线更长些,而且有点旧了,但比之纽约、巴黎的年久失调,又有着小康人家的归整气象。时间充裕、或者打的打得太狠的时候,我就去乘地下铁。所以乘地下铁的时候,就是我悠哉优哉、或者良心很安的时候。饱暖思淫欲,我遂于地下铁的爱情心得颇深。
我的家乡济南现在还没有地下铁——以后也不会有,据说是因为
“泉城”盛名并非空穴来风,实在地下水位较高,不适于此。但我有点疑心,因为最出名的趵突泉已经有快20年不见踪影了,何况其余无名小泉乎?在全体济南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我市地下水位创历史新高地低,春夏之交,赶上个把月不下雨本埠晚报就会呼吁广大市民节约用水,卧虎山、锦绣山水库里的水都不多了。不过也许虽然泉水没有了,但地质一样地空洞,所以仍然不适宜建设地下铁也未可知。
以上也不全都是废话。如果济南拥有地下铁的话,没准儿我就不会抛家别口地进京了,因为我实在喜欢地下铁这种交通工具。你看,因为城市硬件设施不过硬,济南人民失去至少暂时失去了多么好的一个上进青年啊!这是何其惨痛的教训。
我国地下铁因为建成时间短,多半较为洁净;快捷,永无塞车之虞;冬暖夏凉;运行时间长,早5晚11时;便宜;任何一个站台上都有我喜欢的报刊杂志出售……好处多多。虽然因为笨,我屡次站在上海、广州的地下铁站台上发呆,竭尽心血思考那些我无限景仰的自动乘车手续,但是我仍然喜欢它们,好比喜欢亨利·摩尔的雕塑——我就从来没有看懂过。
还记得小时候第一回乘地下铁,是跟随我爸去苹果园办一什么事儿。那会子地铁甫刚投入使用,宽绰,明亮,透着一股子1980年代神州大地气象新,大干快上奔小康的红火劲儿。估计因为那会儿外地进京人口远不及现在零头儿多,又不是上下班高峰期,地铁车厢里基本上处于来者有座的大好局面。就在车至公主坟之际,一道100%原汁原味的京腔京韵四弦一声如裂帛:“不叫你去不叫你去你还……讨厌!”那女声尖锐高亢外带吐字儿不清,不怎么招人喜欢。大伙儿随即看见一满挂着一脸北京男人特有不耐神气的青年丈夫——丈夫或者男朋友,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赶在车门合上刹那闪身而去,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末一句隐着哭腔的戗呼:“去了你就别回来!”
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得尚余几粒青春痘儿,穿戴在当时可算得上时髦的周正女子,愤怒而徒劳地盯住丈夫离去的方向,无限愤懑,万般怨尤,并且因为众人或同情或不屑的注视,这愤尤翻了倍。很显然他们已度过卿卿我我的蜜月期,他循例不再是那个千依百顺的青涩小情人,她循例对此巨大落差无限怅惘。我打小心眼儿好,万分地同情她。然而第二天,同一路线,同一时间,同一节车厢,我惊讶看见,他们——他和她,正安稳地挤坐在一起——车厢里并不挤,可是他们紧紧并坐在一起,手拉着手,偶尔有喁喁飘来:“三十儿晚上咱去谁家过?”“你说。听你的。”——使人陡然热爱上这个世界。
现如今北京的地下铁与那会子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沿线更长些,而且有点旧了,但比之纽约、巴黎的年久失调,又有着小康人家的归整气象。时间充裕、或者打的打得太狠的时候,我就去乘地下铁。所以乘地下铁的时候,就是我悠哉优哉、或者良心很安的时候。饱暖思淫欲,我遂于地下铁的爱情心得颇深。
曾经对人说,我喜欢人骑自行车,但顶害怕一名40岁的男人骑自行车,因为这意味着他以及他的太太基本上这辈子只能骑自行车了。我喜欢人乘地下铁,但我害怕40岁的男人乘地下铁。但40岁以下的男人是有资格乘地下铁的,他们的肚腩还没有过分突出,头顶也还没有周边包围中央,追起末班地下铁来还不至于气喘吁吁——他们一生中最美的爱情就发生在这里。
事实上,地下铁当然不是一项贵族的交通工具,但是相较风雨交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的公车,地下铁有着一种气定神闲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比如三毛与荷西当年潦倒时,西班牙的冰天雪地里,就是俩人掇一条凳子蹲在地下铁口吹热风,我相信就是那个时候,荷西决定要为这个女人远走撒哈拉。
我常常看见,在地下铁站台上,两个年轻得不知冰雪为何物的人儿,那样深情地执手相看,相看,或者如此心无旁骛地拥吻,地下铁来了也不知觉,直到它走了,这才哗一声叫出来,追着喊着笑着,将一生中最最无忧的花样年华恣意挥洒在地下铁的站台上,仿佛花靥乍开,蛋塔初成,月临竹下,彩霞漫天,使周边每一吋空气醉了,每一个呼吸着的人都微醺了——
我知道他们会成长,渐渐向着敦实的生活去:或者拥有了自己的车子;或者干脆以为,乘公车一块钱就到地儿,干嘛要花三块去乘地下铁?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儿,都与瞄一袋儿面无异——世上顶怕的事就是即便心有余然而力不足。
只有依然不温不火将地下铁乘坐到40岁那批幸运儿,因为暂且不冷不热不饱不饿,又不必时时牵念着养车费种种,尚有逸致彼此眷顾一下体能心绪的好坏。比如有一天,我在王府井地下铁站,正在蔫头搭脑郁郁寡欢之即,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一曲《梁祝》摇曳忧伤。循声而去,是一对年届中年夫妇,男不壮女不娇,可是他那样沉醉地拉着,而她,那样虔诚地,景仰地,温柔地凝视着他,她的他。我走过去,轻轻放下一点钱——我不敢不放,呆会儿他们得乘地下铁回家去;我不敢多放,放多了,不久以后我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美丽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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