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乔治不顾一切,准备结婚了。怪不得他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晚上睡不着,早晨又那么激动……教堂里只有牧师,执事人,男女两家寥寥几个亲友。牧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激起回声。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愿意……新娘爱米对牧师的回答是从心底发出的,只是轻得除了她的朋友都宾上尉外谁也没听见。
这是萨克雷小说《名利场》中的婚礼,典型西方式婚礼。庄重、简朴、清醒,在神的面前给人最后一个机会,说,或者不说那三个字。
中国式的婚礼声势浩大,冗长的迎娶步骤后,一场喜宴使新人的幸福(疲惫)推向高潮--喜宴就如一大块秋后麦地,爱情的收割仪式必须在这方麦地完成。
觥筹交错中,新人是忙碌的收割人,饿着肚子头晕眼花地为来宾们表演丰收秀。
一位搞音乐的朋友对此深恶痛绝,表示他的婚礼绝不落此窠臼。他设想他的婚礼于户外马尼拉草坪举行,阳光、自助餐、即兴音乐表演,新娘不穿庞大牵绊的婚纱,他也不把领带扎得密不透风,两人随意着装,在放松的氛围中体味幸福。
然而,他的婚礼来临之日,背景仍是喧腾的酒席间--喜宴怎么也没绕过去,打他岳母那就没通过,岳母大人说,我女儿嫁给你又不是做小!干吗不弄排场些,那自助餐乡下表亲们吃得饱吗,他们送礼可不是为在草地上站着听音乐,他们盼着扎实吃一顿呢,大老远来一趟容易吗!
岳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中国人总是用吃表示最热烈隆重的心情,无论年节喜丧都从吃入手。且这个吃不是浅尝辄止,是放开手脚风卷残云地吃,大张旗鼓地弄出气浪声响,令两个人的结合分外名正言顺。
那些没置办喜宴就在一块儿的总令人疑心,觉得他们是私奔性质的,是凑合,是苟且,哪怕他们打了结婚证,要不干吗悄无声息避人耳目呢--虽然,结婚和旁人真没什么关系。 喜宴还有一种意味是"乘胜追击":让对结婚尚有犹豫,对人类婚姻关系还存有哲学性疑虑的人再也无暇他想,老实说,新房装修已令他们疲惫不堪,差不多去了半条命,接踵而至的喜宴如追加的一棒子,把他们彻底打晕了。接下来的日子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
在经历了盛大喜宴后,日后想分手需要多思虑一二:还能受得了那番折腾吗?
席中嚷着干杯的,借他人之酒浇自己块垒的,动手撕扯顽固鸡大腿的,还有一门心思要给敬爱领导敬酒的--出席的领导是喜宴中除新人外的另种灵魂人物,他们决定着喜宴的档次(不一定是幸福的档次)。
曾有一位在外省任政府秘书的男人对我描述他的喜宴盛况,他喜滋滋地说,我那天数了数,席间副处以上干部X名,正处以上干部X名,厅级干部X名,他们共占来宾的百分之三十五--言表中,他那天似乎是与X个副处以上的官衔成了亲。
一个男人未被婚礼冲昏头脑,还能从如此混乱的场面中历数各路来宾的级别座次,这种男人是有大将之风的,完全可做为处级领导的培养对象。可他太太的幸福是否完满就难说了,虽然据说他那天当场为她朗读了一首自己创作的情诗--这情诗,大概有一部分是献给席间领导们的。
一年中总有几个收割爱情的高峰季节,新春、5月,还有10月,诗人丁当说:"10月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你要出嫁。你把攒了二十八年的日子,一起交待在这个月份……你的新房里坐满了客人,他们在学习爱你的丈夫。"
客人们一定都刚从喜宴的战场回来,带着酒气醉醺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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