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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静有谁共鸣
21日09:49 作者: 出自[]

    晴朗的春天早晨,在一连串有关伊拉克的战火消息中,忽然听到央视在播:中环文华东方酒店……张国荣自杀,抢救无效,现年46岁……。心脏停顿了刹那,尔后急剧跳动,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胸口,隔壁客厅的电视让这个早晨有些不真实起来。


    上网,看见香港电:香港艺人张国荣4月1日傍晚在中环文华东方酒店跳楼自杀,随后被送往玛丽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晚7时06分去世,终年46岁--为什么?这则黑色讣告像沙尘暴一下挡住了世界的玻璃。前不久我还在一遍遍听他写的歌《全世界只要你来爱我》:"我情愿裸着我一双手,让它在长夜里渐渐冷透,反正它在许多时候,都一无所有……全世界我只想你来爱我……谁能证明什么事能够天长地久,我也不想要你承认爱过……"


    他的嗓音沙哑、温和感伤,像以前我在一篇《流银》中写的:他的嗓音让人想起刮风的西贡码头,想起风里翻飞的广告海报,想起当失眠遇见回忆……那张CD却已不在手边了,现在想来像个不祥预兆:CD的最后一首歌,《全世界只要你来爱我》的最后几句卡碟,我希望这首歌是完整的,去换,却没有了,于是退了,想到另外的店去买,但一直拖着没买,觉得时日还多。想等等,他也许会有更新更好的碟出来,退的时候却不知这已是最后的绝唱。


    新闻播报对他使用了"艺人",这个词是多么飘荡如萍,又是多么繁华与凄凉,此刻他在"公众殓房"。从那个无线演艺班的青涩艺员到今天的风华绝代,他一定经历了冰与火的千般滋味,然而亮起来的火却没有让他的心里温暖一些,那些蓬勃的火光只照亮了镜头与版面,他自己仍滞留在无边黑暗里,被许多东西挤压。


    不能以"追星"来定义我对他的感觉。《阿飞正传》、《春光乍泄》、《东邪西毒》、《异度空间》……他的每部片子我几乎都看过。留意他的气息,从很早开始。没法解释清楚。黄耀民谈到他的死,说"我和他是一类人",世间的确就是若干类人组成的,每个人都不是单个,都能从世间找到另外的自己。而他,是内心从很早就埋藏了孤独的人的同类。
在媒体镜头中出现的他是从容的,他的笑很温和,但眼睛深处有疲倦和不欲公开的忧郁。我曾用"颓废与激情"形容他,但以前只觉得他的激情在戏里,在歌里,在藏得很深的生活里,不曾想他的激情有一天会庞大到以身体覆盖掉整个天空。


    为什么选择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对有恐高症的他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他是不想再给自己留生的退路了。一丁点都不想留。死的意义已经超过生的意义。尽管他已声名天下,尽管他的每次出场伴随着掌声灯光一片。但在这些光亮的背后他一定在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苦痛,非得要以死亡来缓解的苦痛。死亡是一剂最后的吗啡。


    他草草的遗书中第一句是"活得很痛苦",是什么样的痛苦在困扰着他,厌倦,矛盾,爱而不得,绝望?不会像网络报纸披露的那么简单,不过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4月1日的傍晚,这个愚人与被愚的日子,他从酒店的顶楼向次第亮起灯火的城市纵身扑下去。最后飞翔的一刻,他的平静一定远多于惊惧,就要解脱了。只有从死亡中获到勇气的人才敢于这种纵身一跃,这一跃不是冒险剌激的蹦极游戏,这一跃是心如死灰,无心恋战,彻底的谢幕,从此退出人生舞台。


    他的死为娱乐又提供了最后一道隆重的大餐。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生活被继续活着的人们制造的喧嚣所覆盖,就像此刻楼下夫妻粗暴地争吵远处火车拉长的汽笛,而这个唱过《沉默是金》的男人永远沉默了。


    在后几天的报纸,看见唐鹤德以"挚友"的身份,在哥哥的讣闻中刊登了"夜阑静有谁共鸣"七字,心下一顿--这倒是最言简情重的一句悼词,其间似有隐痛。据说他们在一起廿载,唐自己言两人情感并未变故,但廿载的情分也没能挽住他对世间的留恋吗?或许,这和唐是不是一个称职的爱人没有必然关系。是他倦了,廿载这样非常态地爱情下来,换谁,也是倦了。


    早晨有点稀薄阳光的天空重新阴翳,向北的房间,窗外是翻滚而过的风声。我从未想过他会如何告别。疾病,隐退,或者终老,但都不是,他突如其来的死亡既意外,又仿佛是意料之内的结局,来得太快了些而已。随手翻诗集,看到一首诗,竟如此贴近此情此境:"死亡的楼层/充满了春天的空气/充满了我孤寂的疼痛的心/三月/爱情的芳香在坟墓上/投下了疲劳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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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编辑:G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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