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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
21日09:47 作者: 出自[]

    在一个青花瓷筒中,装着十几卷画。有一张春天的水粉写生,是Z画的。我喜欢那种静谧如米勒的《晚钟》般的调子,向他要的。画的下方有三个字母,他名字的缩写。


    毕业那年夏天在S大的画室认识Z,非常高挺而纯朴的一个男孩。他从一个小镇来,没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还未找到工作,在一些院校的画室游荡(下课后尤其是晚上的院校画室从来都宽松自由,各路美术青年们来往穿梭)。他画得很不错。他说他最喜欢的画家是米勒,一个诺曼底农民的孩子,一个在痛苦悲哀中寻找灵感的伟大画家。


    他比我小半岁,同样的年轻而敏感。我们很快熟了,Z帮我削了一盒铅笔,削得比我画得更优美。每天晚上我们和一些画友聚会在S大那间混合着颜料与调色油的四楼画室,满室响着四喇叭收录机传出的齐秦的歌声(他最早也最令人难以忘怀的《狼》专辑),Z总是用好听的声音和着,一句歌词都不错。


    我们中有位画得最好也最沉稳的女孩L,虽然她心气很高,但她对谁都谦和有礼,我们也都很佩服她,包括Z。Z总是向她讨教画技,L对Z也很好,时不时从家里带些吃的给他,有次是滚热的萝卜馅煎饼--画室中除了Z是外地的,家都在本地。


    有人开始开Z的玩笑,和L的。当着L的面不敢,觉得会冒犯她,L是那种不喜欢别人拿这事开她玩笑的人。L告诉过我,她暗恋她一位师兄,好几年了,从未告诉过他,毕业后他去了北京,没了联络。L说她很想在北京的街道(或胡同)突然邂逅他。


    我的生日在7月份。生日那天在画室我并未提起,晚上出来走到湖边,Z像不经意地想起什么,他说,给你,借着路灯我看清是盒磁带,张国荣的,我曾在画室说过喜欢他的歌。磁带上除了《片断》其他歌我都有,我忽然就有点别扭,看着他。Z说,你看我干吗?又不是偷的,逛书店看到顺手买的,要不你请我吃刨冰?我想只是种巧合吧,可内心,我希望Z记得我的生日。空气闷热得像能拧出水。


    一段时间后,画室沉寂下来了。深秋来了。


    美院高考已结束,画室暂时静了下来,此外画室的一对恋人刚分手,平日挺泼辣的一个女孩常跑到室外掉眼泪,让人觉得心情黯然。再就是画室开始传一个凄美的鬼故事:前几届有个美术系女生因为失恋跳楼了。有一次,一个男生因为不愿去看电影独自在画室画画,他画的是一个书店老板要的一组玫瑰的油画。正画着,忽然发现身旁有位白衣飘飘的清秀女孩看着,那男生吓了一跳,但也有几分高兴,同她搭话她只是那样冷冷站着,一声不吭。学校电影快散场时那女孩转身走了,轻巧地像踩在云上。那男生遗憾而又懊恼,还不知道她是哪个系的呢!正惆怅着,忽然惊出一身冷汗,怪不得刚才总觉哪儿不对,那女孩穿着一条白裙--天哪,正是三九寒冬,他还裹着军大衣呢。


    这个故事在S大美术系及美术系以外流传着,其实谁都知道那个叫李玫的女生自杀是真的,其他都是虚构的,但在深秋的夜晚这个故事总让人不寒而栗。它让人觉得青春脆弱得像踩在一根琴弦上。后来看陈果的《香港制造》,里面那个穿着白裙为失恋跳楼的年轻女孩让我想起那个叫李玫的女孩,唉,青春是美好的,可同时也不堪一击。


    画室只剩下L、我和不多几个人,L想出国(或至少去北京)深造,我是因为无聊。Z也不大来了,他在一个厂区子弟小学找到一份美术教师的工作,学校宿舍离S大很远,骑车大概要四十多分钟。


    有天晚上从画室出来,刚到校门口,看见Z骑在车上,一只脚点着地笑望着我。黄色的路灯光晕在他背后,我忽然一下慌乱起来,说,你等L啊,她马上就出来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明明知道L比Z大好几岁,他们之间并没什么。


    Z的笑一下有点凝固,我们推车走着。Z的一只手里拿着两听健力宝,他递了一罐给我。我不停说着,都是些拉拉扯扯的废话,生怕会有停顿,会有让人心跳的危险在空气中散布,而我,一切尚未准备好。


    为了不绕个大圈,我们把车提过马路中的隔离栏。Z一只手就把我的车提了起来,轻快地像提了个空旅行袋。皮夹克混合着他身体的气息弥漫过来,他的身影在夜色中那么年轻,那么有力,在我日后的回忆中一遍遍被定格放大。而我当时只想着怎么回避--那时心理真是不可理喻,在无人处幻想一百遍的情景一旦在生活中遇到,却因自矜而躲开了,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无心、没想法,纯洁又凛然。


    快骑到我家时,我像表明什么同时又装着无意,说,你以后别来了,那么远,不方便--我希望他来和希望他不来都是真的。我说的不方便一定让Z听出了什么含义,健力宝罐被他按得"啪"一响,一切静默下来。


    那个晚上以后,我再也没见过Z。


    过了几年吧,无聊的办公室上午,无聊的茶和报纸中,我忽然那么深地想起了Z,思念像一阵强烈的疟疾,没有任何预兆地来临。我打到114查到了那个厂区小学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好一阵,一个声音粗哑的女人接了,我问她Z在不在,她问找谁,话筒里电流干扰声很大,我大声说,Z,Z在吗?她又问了几遍,不耐烦地说,没这个人。怎么可能呢?他离开了吗?话筒那头是联系Z的惟一线索,我竭力想抓住它,可不知对"没这个人"还能问些什么。电话断了。


    一直到茶变得冰冷,我仍在想着Z。记得有一次在画室时他说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呆一辈子,除非……我们都笑他,除非什么?Z不肯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发着光的年轻俊朗。Z走了吗?他没找到自己的"除非"?


    我想那个晚上我是自私的,深秋的寒气里,Z来回骑了八十多分钟路途,我却只给了他伤害,我明知道Z比我更敏感--他从一个临水的小镇只身来到城市,除了对绘画对人生的热情,一无所有。但天知道,我当时说"你别来了",不仅仅只是回避或出于矜持,在内心我或许藏着另一种渴望,我渴望他反对我,仍然坚持在S大夜晚的门口出现。我不应那样去试他的,他在这座城市的情感外壳本来脆薄,一点外力便使之破碎了。


    Z的那张水粉画几个朋友看了,说不像早春的写生,是的,画面那座灰色老桥和淡如轻烟的调子都隐藏着一点忧伤--可那才是真正的春天吧,冬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米勒说,我所知道的的最令人愉快的事物就是宁静与沉默。春天并非一开头就生机勃勃的,因为带着寒意才愈分明,而一段情感还未来得及展开就结束,才愈让人怀想。


    L出国未成,去了北京。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邂逅她的那位师兄,无论怎样,即使遇见也一定没故事。因为听说她到北京后很快结婚了,对方是外语学院的德语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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