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包花的手势很流畅，也不会像有些店那样，把好端端的花搭配得俗艳不堪，再系根发亮绸带什么的。小苏只用自己染的细麻绳扎花。

    她让每束花在素色棉纸中分明地绽放着，雏菊不比百合自卑，康乃馨不比玫瑰气短。常去小苏那儿买花，和她便熟了。

    小苏26岁，职高时学画画，可没到能谋生的地步，于是开了家花店，那点艺术底子却并未让她比别家生意好一些。有的客人觉得没那些个彩绸玻璃纸衬不出气氛，而且，同样的价钱小苏配的花看着不热闹，觉得有些亏。

    赚不到更多钱，小苏的店还是开着，因为丈夫说，女人开花店挺浪漫的。

    有个来买花的女人问小苏，中秋他也不回来？小苏说，嗯，他忙。有别的热心女顾客叨完了自家老公孩子，问起小苏的事，小苏就说她结婚四年了，丈夫是职高同学，婚后去了珠海一家公司搞制图，一年回来几次。

    从小苏语气中听出两人感情很好，也难怪，彼此都是初恋。连珠海的天气、新闻，小苏都会很关注，而他的样貌、脾气、为人行事风格，在小苏与人的聊谈中也大致被勾勒出来。

    在小苏的描绘里，那是一个清瘦，眼睛略凹，耐心而又浪漫的男人，有些孩子脾气。图画得很细致，做事很吃得起苦。

    小苏很少主动提起他，问她却也有兴头地答着。每次说起丈夫，小苏的目光会投射得很远，像珠海就在她目光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属于她的男人也在深情望着她。

    这种守望爱情的感觉挺好吧，也许因为这样，小苏穿衣服从不潦草，她虽不漂亮，但有种韵味，小苏说过，他最不喜欢女人邋遢。

    小苏说，她丈夫回来过几次。人家问，他怎么从不到店里来，也好让我们看看嘛。小苏说，他忙，赶着回去。没见过那么忙的公司！本来就瘦，现在都要飘起来了，黑裤子更显瘦，叫他别穿，他说耐脏。

    不过，小苏顿了顿，他说趁年轻多赚点钱，今后就好了，想去哪去哪。结婚时我们就说好要去西藏，哎，听说高原反应很厉害的。小苏纤细手指叩击着桌面，杂志上说初秋去最好。

    一个阴天的下午，店里只有小苏郁郁地坐着，有人问，又想你老公了？小苏笑一下，谁想他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快餐方便面，烟又抽得凶，电话里都闻得见他的烟味！小苏抽出一张棉纸包着花，不说话了，忽然又像说给自己听，其实我也不该怪他的，熬夜不抽烟怎么顶得住呢？

    一段日子后，小苏的那家花店因为城规的统一安排，要拆迁。过完"五一"，那家店已成了阳光下一堆残砖瓦砾。小苏不知去哪了。

    无意中路过一个小的花鸟市场，碰见小苏以前的邻居。问起小苏呢，她说，不知道去哪了。

    再聊，我吃惊地得知小苏的老公在他们结婚第二年就病逝了。婚后一年他就去了珠海打工，因为赚钱太拼命，饮食又不注意染了急性肝炎，也没好好休养，瞒着家里，结果不到两个月就扩散了。

    阳光下，一阵阴冷的寒意细密地爬上背脊。

    小苏，她的感情一直还停驻在那个无法忘怀的爱人。她的爱情因对方的提前逝去而在记忆中得到永生。在热心的客人询问她时，小苏不愿提及她的伤痛，不愿以悼念的口气说起他，因此她当那个男人还在，当自己是仍在等待丈夫的妻子。

    她说的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她把过去时放到了现在时--他们间的点滴，是她再忘不掉的。

    那个男人，在永远的背阴处，在小苏与不知情的顾客的对话中，活下去。

    那日阴天小苏也许想起了一个同样的天气，曾与他的怄气，而她有着无限心痛与歉疚。这样的爱情多么刻骨，可是太过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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