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空闲的时候,我曾难得有过这样的深思:
朵朵一直以来都喜欢跟我讲爱情蛋白质的东西,其实我并非不知道。李敖就曾说过,一男一女的爱情的保鲜期只有八个月,就好像两个人上山,到了山顶,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向下走了。更何况我们的试婚生活只不过半年而已。虽然说,我甚至还不确定,我和朵朵这无数次争吵与调侃中的婚姻到底算不算爱情——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是被动的。但是隐约我也觉得,持续下去,剩下的可能只会是乏味和单调……
(七)
朵朵终于开口了。
这是朵朵教官和学员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不比以前的调侃和挑逗。如果不严肃认真地对待,看来我就得被迫退伍了。
她说要跟我打赌,赌注是三个问题,一定要老实回答。
我知道,朵朵一直是不做亏本生意的。我这个愚笨的学员意识到了,她所说的打赌,其实说白了就是真心话大冒险。所不同的是,平常玩,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询问的无非是个人隐私。而如今,我和朵朵之间,经常的赤裸相见,除了内心深处的私隐之外,关于长短大小,应该早已没了什么新鲜感了。
所以,这种状态下的真心话,对我这个自认为是“八面玲珑”的人来说,具有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撒谎显然是不行的,绝对触犯军纪,实话实说也不行,也许就会遭来体罚。
不过能和朵朵教官进行久违的“正式谈判”,我也只好做好屈打成招的准备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朵朵决定,从最次要的问题问起,以体现出她问题的层次感。
“第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我?”
……
这第一个被她认为是最次要的问题,当然也是夫妻间最直接的问题,却让我觉得语塞了。我突然意识到,从我们结婚的一开始,朵朵那些无休止的问题,想她吗?想和她在一起吗?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却惟独没有问我爱她吗?甚至于连“喜欢”这个字眼都不曾提及。突然我觉得,在这个女人的心中,原来有那么多的不确定因素。
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朵朵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我,然后装作意味深长地告诉我,米兰·昆德拉说,和一个女人睡觉和同一个女人做爱是不一样的。因为前者出于爱,而后者出于性。
我说过,和朵朵的感情从一开始,我就是处于被动的。
记得第一夜我软玉温香抱在怀,几欲上下其手,心里却还在作着极为强烈的心理斗争:想我玉树临风的纯情少男,是否就要这样被此丫头糟蹋了去,心里不免还是有些犹豫。当我吻到她脖子几欲往下的时候,立刻有种顿悟的感觉,便君子一样地亲亲她的额头,温柔无限的说:“乖,睡吧!”
现在想来,其实那个时候,并不是我想做一个新时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并非真的要保留一份纯情少男的姿态,而是我知道,摆在我面前的不仅仅是一叠钞票那么简单。因为,这是一个女人,这是一段感情,一段混沌尚未清晰的情感。
但是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保留着那段感情的话,可能现在对于朵朵的问题就不会那么犹豫。
可是,男人是老虎,而朵朵显然也不是一只乖顺的羊。送羊入虎口的道理谁都懂得。我甚至认为,朵朵那无休止的调侃与挑逗,是对我男性的一种惨绝人寰的挑衅。所以,老实说,那一刻,我和朵朵之间的突破性进展,并非因为我对她的爱,而是——基于一个男人征服一个女人的欲望。
然而这几个月,我们结婚,我们睡觉,我们吵闹,甚至我们沉默,却让我觉得并非是一个男人本该有的欲望,但那能说爱吗?
所以,当她突然在若干个月之后,突然询问我关于爱的问题,我一下子傻眼了。老虎对羊的这种感情,究竟是一种培养起来的饮食习惯,还是出于内心深处的喜爱,我真的还没有想明白。
“不知道……”我很老实地回答了朵朵的问题。
那一刻,她看着我,眼神很哀伤。
她定定地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通过它们一直看到我的内心深处去。想去探知这“不知道”三个字,究竟是我真实存在的困惑,还是敷衍。
很久,她都没说话,我知道这不像她的个性,可能在朵朵教官的心里已经无奈地把我判了死刑了吧。
“哦。”末了,她轻轻地说了句,“剩下的问题,我以后问你。我们睡觉吧!”
她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蜷曲起了身体。
显然,这个问题,不仅对我具有杀伤力,它的答案本身,对朵朵,也是一种伤害。
我躺下,将她搂进怀里。
我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单薄的后背,我似乎听见朵朵的声音如丝竹断裂一般地在空气中回响——对于我的回答,我后悔了,因为,她是我的老婆……
那一刻,我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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