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动工"躲在我家,眼泪滚滚地盼了几++天,没有盼到幺女的蒙蒙身影。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家去。表姐听了,双手把肚子一捂,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幺女几天后出得门来,里里外外像变了个人样。我妈问她:"你不回王家了吗?"幺女说,不去了,不去了,你们转告'机动工',以前我去了的那几个月折算成钱给我拿来。表姐得知此话,手在胸部不停地拍拍拍。当她和"机动工"大老远赶来让幺女退还所有衣物时,不料衣物没有退到,反而偿还幺女一百八十块,幺女说那是"青春费"。
机动工痴痴地站在幺女破陋的房屋前,得到的是驼背嘴里的一串口水。表姐自欺欺人地说:不说了,不说了,说驼背家的女儿比说好人家的女儿更花钱。
幺女在家把一担米吃完了就有事没事地往姐姐家跑。幺女说没想到姐姐家的大米饭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吃多了。
姐夫说:我知道还有比我家大米饭更好吃的,去不去嘛?
哪家哟?幺女问。
当然是村支书家。去不去嘛?他家老四也老大不小了,有手艺的,才跟山里人学会木工回来。姐夫说。
就看他愿不愿意吧!愿意我就去。幺女说。
去吧,跟村支书已说好了的。去了,你就要勤快点。姐姐对幺女说。姐姐终于把幺女整到村支书家给老四当了媳妇。
去的那天,幺女整整十五岁。
从此,幺女在家天天给男人们烧菜做饭,给女人们养蚕宝当助手上山摘桑叶,有时也和老四一起下田插秧打谷子,深得村支书一家的欢喜。
可好景不长,自从幺女生下老四的娃后,老四、幺女和小崽便被村支书分苹果似的从一张圆桌上分了下来。三口之家的生活自然少了些吃大锅饭的便利,幺女和老四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吵闹不断。幺女渐渐原形毕露,拒绝干活。除了给孩子喂奶之类的事情,她一律让老四顶着。大热天,幺女抱着娃就可以在别人家看电视混过一天。老四看在眼里,心里渐渐地长满了荒草,埋怨父母当初为啥会图穷人家的女儿少花钱,生活毕竟是自己过着才知其中味。
老四一气之下,也停止干活,田里和碗头的他全都甩下不管了,每天跑到商店里打牌。幺女急了就骂:你一个男人连一个女人都不如,你给我回来带娃,老娘上坡干活。幺女从容不迫地收拾着田地里的庄稼,让不停的汗水打发走每一个季节。到了冬天,没事可干,她就和老四一起上桌打牌。赢了钱,老四便把小崽举过头顶骑大马,幺女嘴边自然会响起自在的口哨--不白活一回。倘若是输了钱,他俩回家少不了吵架甚至痛打一场。多数的皮肉之痛都痛在幺女那弱不禁风的身躯里。
日子一晃,小崽晃到世上已五年光阴。
五岁的小崽在一个黎明醒来,突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孩子的脚步和声音。小崽惊呼:妈妈--妈妈--妈妈……我要妈妈……这撕心裂肺的声音预示着一个孩子的绝望和孤独由此开始。
老四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找到幺女的影子。
胖胖的小崽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瘦了下去,瘦成了一个让大人害怕接近的小萝卜头。老四终于将小崽抛给退休下来的村支书父亲,独自去广东开始了打工生活。三口之家就此一分三裂,像一缕无法挽回的炊烟说散就散开了。风一吹过,什么都可以留下,什么也留不下。一个人就像一棵树被人伐倒以后就难再让人想起,细心的人顶多会在路过伐树地点的时候想起这里曾经有棵树,至于树的名字可有可无。而此时,人,会因一声咳嗽、一枝香烟或一句招呼把你突然想起的什么事情忘得一切从实际出发。
一个被人喊了多年的名字就这样渐渐凝固在村人们的唇齿之间。直到村子一些老人断气之后的死不瞑目,一些消失的名字才有可能死灰复燃。
驼背死后的第二天,幺女意外地出现了。谁也不会想到,跟在幺女后面的是一个看上去比幺女幺得多,穿着有点像城里人的帅小伙。当然还有一个长着帅小伙那种圆脸的胖娃娃,也来了。他们仨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时,已是炊烟升起的傍晚。
幺女记得几年前她是从这条小路出发的,不同的是昔日的她以一个弱女子的方式消失在村人的视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向,今日她大大咧咧地回来,她到底从哪里回来的?这么多年她都去了哪里?
谁也不曾问起。
人们对死人的兴趣远不如对活人兴味盎然。死了就真的了了吗?
那天,村子里里外外来了好多人。好像他们不是专门来烧香吃饭的,幺女的回来像是给那么多人放映了一场值得争论的电影。村支书带着即将小学毕业的孙子来认幺女妈,不料孙子不仅不喊妈妈,他连看一眼幺女的程序也删除了。
他一直看着另一个人--那个比他小的胖娃。就在幺女转身离去的一刹那,他一个飞腿就落在了小胖娃的背中央……
上一页
下一页
|